狼人狼語
六年前的夏天,我返國在台灣省立美術館舉行「旅南北美洲二十年回顧展」,在展示的作品中,有部分是關於「狼」的系列。一天在展示廳入口處的簽名簿上,我無意間發現了一行像小女生字的留言,上面寫著:「畫家叔叔,我好喜歡你畫的有顏色的狼,請問你是不是大色狼?」這句話當時令我既高興又恐慌,如果能有機會遇上這位小知音,我一定會告訴她:「叔叔願意變成一隻有顏色的狼,但絕不會是一隻色狼。
自有文字以來,狼就被人類中傷誤解。還記得當時畫展開幕那天,我曾向蒞臨參觀當時為文建會主委的申學庸及林雲大師解說:「狼有些品質比人類還高貴,比如說,狼就遠比人類更能從一而終。」申主委好奇地問道,如果狼妻不幸過世先行一步,狼夫是否會續絃,我肅然恭敬地回答:「堅貞如一」,此語一出,當時在場的觀眾全部為狼喝采叫好。
北美洲的狼,因與人爭地盤,曾經是人類的人,如今其生存頗受到威脅,已由大惡狼變成人類的珍貴朋友,「與狼共舞」正是人們嚮往大自然原始生命力的具體表示,人們在聆聽到狼嗥的美妙原聲時,甚至會感動得落淚。
「古老的渴望和流浪的跳躍,在習慣的鎖鏈下掙扎,又從冬眠中,喚醒了野性的氣質」,美國名作家傑克倫敦在他的名作<野性的呼喚>中,描述北國憾動靈魂深處的野性呼聲,也正是我嚮往加拿大北方神祕荒原的心靈寫照,在我以< 秋狼 >為主題的作品,即是從加國北方的神祕象徵及自然界具生命力的造型中,尋回人類先天的本能與知覺的本源,亦即人性的本質。
在<野性的呼喚>中,有這樣一段敘述:「牠發出古老的狼叫,追逐目標,活生生的,撥開月色迅速飛奔,牠測探本性的深處,回溯到時間的原點,牠完全被生命的浪潮所淹沒。牠的每處股肉關節及筋骨均完全被活躍的快樂所支配,牠只是灼熱而忘我的表現自己,牠在星光下狂嘉地飛奔,躍過那寂然動的皚白物體……。」
當一個生極活躍時,恍惚入神就會出現,使他忘記了自己的的在,這種忘我入神是生命的頂點。而這種入神、這種對生命的忘卻,在一個藝術家身上出現時,他就完全被包裏在一片烈焰裡而沒有了他自己。
在任何一個時代,真正的藝術家都是忘我入神的,這種為藝術信念及追求而忘我奉獻的精神,真是創出了宗教感。這懂把藝術文化追求視為自己的生命,不計報償,超越現實功利的奉獻精神,正是我所一直奉行珍視的。
釋放與蛻變
我是在中日戰爭結束後,生於一艘正駛往上海,名叫長生號的揚子江江輪上。以這種不著邊岸的方式,來到近個世界,也許即注定了我這一生要到處飄泊的命運。
當我自金門服完兵役返台北,不久即通過了外交人員特考,進入外交界服務,也正式開始了我居不定所的流浪歲月。
在南北美洲這二十多年的流浪生活中,始終未曾忘懷畫筆。儘管這些年來隨著時空的變動,讓我經歷了機緣性的環境變遷,嘗盡了異國現實生活的冷瑗。令自己安慰的是,在面臨實際文化適應中,尚能維持理性的抉擇,在堅持追尋藝術理想的過程中,始終能保持勇往直前的感性浪漫情懷。
在這段漫長的飄流歲月中,我前後從事過三種職業,多彩的外交工作,嚴謹的學術專業、以及多元性的新聞文化行業。這種擔任過多種職務的機遇,以及經歷各種文化與環境變遷的沖激,自然形成了目己獨特的藝術感性。有人說,我的作品已融合了東方、拉丁及現代藝術的特質,表現出另一種再現的美學。也許這種複雜微妙又曖昧的情調,証是後現代文化的特徵。
在我的作品裡,南美洲的大蜥蜴及北美洲的狼等動物原型圖像,在創作的素材中,佔了相當高加比重。這顯然與我早期喜歡探訪熱帶雨林,及後期嚮往加拿大北方的神秘荒原,有著密切的關係。而中期在紐約時期的蛻變情境,正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過渡階段的自然調整。
從各時期的作品演變中可以看得出,我嘗試由大自然景觀中觀察體驗生命本質,然後自省自發的創作。縱觀我的作品,可以說包容了表現、超現實、象徵、寫實、印象,抽象等各種迥異的流派。而近年來作品,除了側重以個人情感,感覺的描述,及自傳式的主題,以敘事性為表現特點外,也對人道、社會、文化、環保、個人需求,以及神祕魔力等體裁提出關注。
每一個階段均有其階段性的思考及感受,期望在艱困的藝術領域裡,自己能不停的努力探索與蛻變,作品能經由生命的體驗及多元知識的追求,而帶給觀者不同的藝術視野,也為自己一生留下完整的紀錄。
「你落雨,我灑淚;你鼓風,我翱翔:你的山丘是我的川流,你的蜥蝪是我的樹林,你的太陽是我的歌曲,你的叢林是我的土壤,你的自然是我的禪機;啊!萬物皆源於一寓!我包含了你,而我卻無我。」(曾長生,<月林>,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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