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的他,外出是為了砍柴採蕃薯葉;青年的他,去國赴日,是為了精進自己的畫藝;壯年的他,在上海,感受著中國傳統繪畫、祖國的溫暖體溫。從幼年到壯年,每次歸來他總掛著那一抹開朗和煦的笑靨在嘴角,並攜回自己的自信、自己的末來、自己對世界的熱情。最後,他帶著和平的信鴿外出,鴿子歸來時,他已沒了氣息。
1908年仲夏清晨,空氣中有著些微的溼氣,一個莫約十三歲、廋廋黑黑的小男孩伴著亮花花的陽光,像是從世界的另一端,一個充滿溫暖的世界,向你跑來。他氣喘吁吁的,一面跑,一面喊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他拎著裝有課本的布包經過你的跟前,向一片蕃薯田奔去,放下布包,以俐落的手法採著蕃薯葉,他心想:「今天就先採蕃薯葉吧,等放學後再來砍柴好了!」小男孩回到家裡,卻被他的二叔扯拉著他的耳朵,二叔對他罵道:「不是叫你早上先去砍柴,放學之後再去採蕃薯葉的嗎?長輩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我知道啊!只不過今天我上學快遲到了,所以……」,「小孩子就是要遵循長輩的吩咐,你不照著來,就是不對!」「可是……」「還有甚麼藉口!你這個小孩……」小男孩的耳朵被扯得漲紅,淚水在他的眼眶流轉,孩子努力的張大眼不讓淚水滴下。
「從很小的時侯起,就時常抱著要做大事情的願望。只有在那樣的心情下,心裡才有真正的溫暖和滿足。想來我就是靠著這長大的!」--取自陳澄波手扎 1921年
1924年仲夏的日本上野公園,一個眼神比陽光更晶亮的年輕男子,豎起畫架在寫生,畫布上的色彩鮮豔耀人,但他那專心一意,拿畫筆像舉長槍作戰的專注表情更是引人注目。他完全沉溺在油彩的世界裡,忘卻了這個世界的紛紛擾擾。過了好一會,男子終於放下畫筆,轉轉自己的手關節,讓久拿畫筆及調色盤的手休息一下。在當他甩手之際,瞥見了一個跟他同班上課的日本同學,他叫著:「田中同學,來看看我的畫,你覺得我的畫怎麼樣?」日本同學看似有著拘僅的個性,不想發表任何意見,但男子還是露著齒笑著,並拉著同學一定要他批評幾句,溫暖的笑臉,親切和善的態度,軟化了滿臉疆硬的日本同學,於是日本同學開口了:「我覺得……」。
課堂上,指導素描的教授修改著男子的素描畫作,修改到一半,男子忽然說:「老師,我覺得我本來畫的樣子比較是我想要的……」,正在修改作品的教授停下了動作,對他說:「可是以素描的原理來看,你的作品並不……」,教授並沒有把話說完,便逕自陷入沉默,一會兒他開口了:「也許這就是你的風格吧!我以後不修改你的作品了。」老教授笑著說著。
「我就是油彩,我不知道出生何處,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一群人將我運到了某一工場。經過了很多女工的手,我一再被分解,終於變成像原料的東西。」 --陳澄波
日本街頭,男子身穿破舊台灣衫,一手拿著檳榔葉扇,一手提著一個詭異的木箱!在遍是日本人的街頭,他的傳統台灣穿著及那口詭異的木箱,在在引人側目,日本警察把他叫進派出所,質問他木箱裡裝著什麼,男子眼神露出怪異的光芒,警察們立刻嚴陣以待,但男子卻張開口,展示出他那一口白森森的牙,笑笑的說:「裡面裝的是炸燀啊!」一群日本警察聽到這句話立刻彈開,等他們回過神來,他們小心奕奕輕手輕腳的向木箱走近,慢慢的、摒住呼吸、打開箱子,「轟!」,一管管色彩豔麗的油彩出現在他們面前,男子哈哈大笑的閤上箱子向門口走去。
「終於在民國34年9月9日上午9時正,我政府在南京正式接受日本投降,頓時自由光明的鐘聲響透天際,如山之崩,如地之裂,台灣終於光復了!我不幸生於前清,而今能死於漢室,實是我平生最感欣的事啊!」--取自陳澄波1946<日據時代台灣藝術之回顧> 雄師美術100期1979.6
1947年228事件發生後,全國陷入一片混亂,男子跟著同樣是嘉義市議員的同事,帶著水果、米、菜等物質進入水上機場進行溝通、慰問,他們是和平的信使,有著良善溫暖的心腸,但是和平的羽翼被縛,再也不能展翅。他臥倒在自己的溫熱血泊中,身軀貼著這一方他熱愛的土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慢慢的滲入廣場的泥土地裡,而視線卻漸漸模糊,和平的信鴿緩緩飛去,失去了身影……。
「一個以藝術為己任的人,卻不能為藝術而生,為藝術而死,還能夠算是個藝術家嗎?生物為他們同類的死而痛苦哀傷,那哀傷的眼淚象徵的是什麼?」--陳澄波手扎1921年
那日,他離去,留下一件件色彩動人、充滿鄉土熱情的畫作,守護著他深愛的人們,而自己卻遠行飄泊。多年來畫作蒙塵,隱隱中仍散發著才華的光芒,今日,和平的信鴿歸來,我們才赫然發覺--他從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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