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沒有現代建築那樣死氣沈沈的方盒子外型,在亞運村巨廈高聳的樓群中顯得格外獨具匠心,融唐宋風格於一體的主體建築加上茄紫色的琉璃筒瓦,使人未入其內就已陶醉在藝術的遐想之中,而院中一塊奇石上由 劉海粟 先生題寫的「炎黃藝術館」五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更會牢牢地吸引住每位觀者的目光。 帶著一絲讚賞、驚奇與疑問,我採訪了炎黃藝術館現任館長金楓先生。 這位文物界的前輩,如今雙鬢已有些微白,但目光中所流露出來的睿智與活力,讓你覺得他有著說不完的故事要講給你聽。在館內那份特殊的典雅靜謐中,金先生開始用平和的語調娓娓道來:講黃胄、講炎黃藝術館、講他與黃胄的點點滴滴……。
黃胄--創造真誠與天真的世界
相信每位熱愛書畫藝術的朋友都會知道:齊白石老所畫的蝦、 徐悲鴻 畫的馬、黃胄畫的驢已成?近代畫壇的「三絕」。齊白石老人的畫是以文人繪畫根基開掘民間傳統,賦予中國畫新的生命;徐悲鴻以中西合璧的筆勢開拓了中國畫的新紀元;而黃胄則是以速寫式活潑生動的直線刻畫出的人物畫與動物畫,中國畫帶來了更現代、新鮮的生命氣息,世人所矚目。蔡若虹曾在《忘憂館小記》中這樣寫道:「有人問我黃胄的畫到底好在哪裡?我說,好就好在『俗氣』,好在愛健康、沒病態。」黃胄具有那種敞開心靈門戶的、毫不隱蔽的豪放性格,既不故作高深,也不喬裝愚昧,他總是自得其樂的在勞動夥伴中找生活,總是不厭其煩地在勞動生活中開採形象。隨著時代的變遷和年齡的增長。他的作品逐漸離開了田園牧歌的韻味,逐漸接近了民俗學的範疇,接近了「惟勞動可以忘憂的」人生哲學,接近了藝術的天真世界。
是的,在這條接近藝術的天真世界的路上,黃胄是用他的一生在不斷地摸索……。
黃胄原名梁淦堂,1925年生於河北省蠡縣。取黃胄這個名字的靈感還是來自少年時在體育比賽中獲得的「炎黃之胄」的錦旗,後來又在小報上替魯迅作漫畫插圖,就此邊沿用下來。 1943年,黃胄從師於中國畫革新的先驅之一--趙望雲。趙望雲是一位真正的「平民藝術家」,他的言傳身教無疑對黃胄的創作思想、藝術道路及從藝的韌勁,都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而黃胄也一直遵從著恩師的箴言:「生活大學的門是敞開的,它不分貧賤富貴,都歡迎你到那裏去」。
從生活中來到生活中去,黃胄學畫從起初就踏入了生活的大門。年輕時的他,勤奮的足跡就已遍及大西北,甘肅、陝西、新疆、青海……,儘管已過了30年,當他與夫人再次回到蘭州時,仍能遇到當初被他畫過的熟人,他們說,那時黃胄天天留戀在黃河邊上,把打水的、賣水的、趕車的人,都畫盡了。黃胄的勤奮可窺一斑。
五、六十年代,黃胄的創作進入高峰期。1957年,他的作品<洪荒風雪>在第六屆世界青年與學生和平友誼聯歡節期間所舉辦的國際青年美術競賽中,獲得金質獎章,這幅作品的意象得自於他在邊疆的一次切身感受:他和夥伴們在茫茫的大戈壁上艱難地跋涉了一個星期了,一路上黃沙漫天,四處不見人煙,這時忽然傳來了清脆的駝鈴聲,他們循聲望去,原來是一隊地質探勘隊員。這突如其來的狂喜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倍感親切。於是,黃胄牢牢地抓住這一瞬間,開始了構思。但反複勾畫了幾個稿子都不甚滿意,總覺得沒有表達出當時的那種獨特感受。後來,黃胄將側面的駱駝形象改?正面稍側,氣勢頓時改觀:迎面而來的駝隊和歡快的探勘隊員事觀者立刻就能夠感到一種強烈的衝擊力,被那種在大漠荒涼之中巧遇親人的熱烈氣氛所深深感染。兩年後,黃胄的<趕集>又在第七屆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上獲得銀質獎。
1959年為人民大會堂創作的<慶豐收>、<巡邏圖>、<載歌行>等都對推動中國國畫的改革、創新起了重要的作用。這期間,給予黃胄評價的代表則是鄧拓的<黃胄作品中的「三新」>,即「人物新、意境新、手法新」。
雖然有了「三新」的特點,但並不等於黃胄對古代藝術完全摒棄。對於前帶的藝術家,黃胄最欽佩的是那些富於創造精神的人,例如青藤、白陽、八大等,及近世的伯年。不過,即使是欽佩,也看到他們的長處和短處,絕不盲從,正像他臨摹的作品中,都有著自己極強的個性一樣,他的臨摹不是?了複製,而是一個揣摩、汲取、融會的全過程,融會各家之長,豐富自己的繪畫表現手法。
為了找到借鑒,黃胄從到北京始就同鄧拓、徐邦達、周懷民等精於鑒賞的專家朋友常常切磋琢磨,並開始收購有價值的古代字畫。他一有空就跑琉璃廠,這樣日久天長,竟成了一位很有眼力的書畫鑒藏家。當時社會上還沒有收藏古玩字畫的風氣,古玩字畫店也都不景氣,雖定價不高,一般人還是沒有經濟力量去購藏,同時也缺少有鑒別真?的眼光。而黃胄每每都要罄其所有,收購字畫。而那些塵封已久的故紙堆中找出的殘絹,再經過重新裝裱,竟是一幅幅難得的藝術珍品,有的甚至可躋身於國家一級文物之列。在黃胄的收藏品中有宋人的<粉鷹圖>;元代<柳蔭清話圖>、<揭缽圖>,張師燮的<黃鷹古繪圖>;明代戴進<雪夜訪戴圖>、邊文進的<雙鶴竹林圖>;清龔賢的<千岩競秀、萬壑爭流圖>;還有唐人寫經、明清名家書法等等。
說到黃胄的收藏,金楓先生還講了一件趣事,即當時黃胄發現<粉鷹圖>時,他確信自己的眼力便買下了。但買回之後,有朋友說他看走眼了,買了一個假貨,而黃胄一邊望著<粉鷹圖>,一邊感到在冥冥之中,似乎和它真有種說不清的緣分,無論如何都愛不釋手,越看越覺得是真跡。結果,在後來另一位鑒賞專家朋友的鑒定下,<粉鷹圖>的價值才得以確定,黃胄更是喜笑開稱它為「緣分」。
然而,就在藝術的高峰期剛剛到來不久之時,黃胄也和許多的藝術家一樣經歷了一場「文革」的浩劫。在整個「文革」期間,黃胄被迫幾次擱筆,藝術創作中斷,損失了整整八年的人生最寶貴的歲月。他曾被分配去餵毛驢、趕毛驢、磨豆腐達三年之久,又因擅畫毛驢而被誣?「驢販子」,就在黃胄充當這個「驢販子」的時期中,他與驢子朝夕相處,對它們的形態、秉性都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他畫的驢,在筆墨的運用上達到了自由和精妙的地步,墨感極好、層次豐富,又很濕潤。筆觸中的安排、疾徐、頓挫都能很緊密地結合動物機體的結構,畫得準確而又從容。其筋骨的結實、毛皮的堅韌、鬃毛的松硬,以至年齒的老與幼,行動中的緩慢和表情,都栩栩如生地表現出來,不愧是一位高妙的動物畫家。當然,這是他用觀察人的眼光去觀察動物得來的。1985年,黃胄在<群驢圖卷>上題道:「老黃牛和毛驢於人的貢獻半斤八兩,小驢或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人們讚美老黃牛則可,或曰黃牛精神,或俯首甘為孺子牛等,而無人願意當毛驢者,或俯首甘為孺子驢者。吾為毛驢鳴不平。」僅從這則題跋中,便能看出黃胄素有的幽默感,以及對人性中高尚、善良品質的由衷讚美,這一點也充分體現出他在創作和思維中的與眾不同。
1976年,黃胄才又重新恢復了創作。他先後創作了<曹雪芹像>、為日本唐人館畫了<飛雪迎春>、<廣闊的天地>等。從1976年底到1977年2月他為周恩來紀念館繪製了2米×5米的著名巨幅<鞠躬盡瘁為人民>。就在1977年的春天,黃胄患四肢輕癱,手指麻木,開始在友誼醫院度過了兩年零八個月的難熬日子。剛剛可以拿筆自由創作卻又幾乎失去了作畫的條件,這使他心急如焚。醫生很瞭解他當時的焦急心情,為了保住藝術家的才華,想盡一切辦法把他的雙手保全下來。那時,黃胄把病室當成了畫室,並於1978年的夏天,在病床邊創作了<松鷹圖>、<白驢圖>等國禮作品。後者則成為了鄧小平訪問日本簽訂中日友好條約時贈送給裕仁天皇的禮物。
1979年,黃胄終於撐著病軀出院了。而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再赴新疆那片深情的土地。那些熟悉黃胄且得知他住院的新疆人都曾哭過,而此次回新疆,他們又以最大的熱情迎接他,有的女孩子甚至追著他的吉普車喊道:「北京來的老畫家,快來畫我!」後來,黃胄在<好客人家>的題跋中動情地寫道:「雖然經過『四人幫』十年浩劫,維族人還是和以前一樣,誠懇、勤勞、樸實、熱情好客。可惜由於我淺薄拙劣,畫不出心中的敬意。」
自此,黃胄拄著拐杖重新又開始了他東奔西跑、四處作畫創新的藝術旅程。每到一處,他便畫一處;每看一景,他便描一景。這樣一批新的巨作相繼問世:<叼羊圖>、<松鷹圖>(作?國禮贈送美國總統雷根)、<歡騰的草原>(又國家領導人贈送給美國哈默博士)、<八月的草原>等。
八十年代中期以後,黃胄的作品相繼在日本、新加坡、英國、德國、比利時、義大利和香港等地展出,在海外擁有了更多的知音。也正在此時,在他觀摩國外的藝術古物和博物館的過程中,一個大膽而宏偉的構想開始形成了……。
炎黃藝術館--一個完美的追求
有人說過:「黃胄最後八年最大的貢獻,莫過於炎黃藝術館的建設了。」確實,自1989年創立炎黃藝術館之始,黃胄的藝術生涯發生了一些變化,可以這樣說,他給人們留下的是最燦爛的一抹晚霞。
從1986年起,黃胄便傾注他全部的心血籌建炎黃藝術館。當時,他婉言謝絕了在新加坡北京市委領導要他建「黃胄藝術陳列館」的提議,並由此把自己的名字中的一個字去掉而變「炎黃藝術館」,並把它辦成非官方、民辦公助、由藝術家自己管理的新型藝術館的念頭。他首先得到了市委領導的大力支持,批了亞運村的這塊地;接著又開始籌集資金而四處奔波,國庫拿出了第一筆資金做「引玉」,跟著海內外酷愛炎黃藝術的華僑社團紛紛慷慨解囊……,終於,在1989年10月3日,一個秋高氣爽的時刻,奠基儀式正式舉行。1991年9月26日,這也許是黃胄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他的又一巨作--炎黃藝術館正式開館。藝術館占地三十多畝,總建築面積一萬三千二百四十平方米,是僅次於中國美術館的大型藝術館。作為「民辦公助」的藝術館,在國內具有首創意義。在落成典禮時,著名畫家華君武說:「在美術界,只有黃胄能辦成這樣的事業。」
炎黃藝術館定位在收藏當代著名畫家藝術珍品,黃胄自己就為藝術館捐獻了珍藏的文物、字畫及千餘件代表作和速寫。開館後,黃胄先後主持了海峽兩岸名家畫展、任伯年畫展,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潘天壽畫展,以及揚州八怪畫展等重要展覽活動和有關的學術研討會。黃胄藝術館舉辦的研討會幾乎吸引了中國近代美術史家的全班人馬,可以說是中國近現代美術史界的最高論壇。
自炎黃藝術館開館以來,已連續舉辦了上百次的畫展,而頻繁瑣碎的管理事物,又不得不使黃胄拿出很大的精力來具體有效處理,同時各種病痛又常擾得他寢食不安,雖然醫院已為他開好了證明,但卻被他扔到一邊。而最大的損失就是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擁有充裕的時間去任畫筆飛翔了,只好業餘作畫。一位酷愛黃胄藝術的朋友曾認為這是他的悲劇,然而正是黃胄這種「舍小我而成大我」的無私,才能讓今天的炎黃藝術館在炎黃藝術的海洋中放射出珍珠般的異彩,才會給未來的炎黃子孫留下一筆取之不竭的藝術寶藏,誰又能說這不是中華藝術的一大幸事呢!正如黃胄自己在後來的《炎黃藝術》(創刊號)的發刊詞中說的那樣:「炎黃藝術館開闢了一條收藏、保護、陳列、研究文物和藝術品的渠道,願這些文物為世世代代的炎黃子孫所共同擁有……。」
黃胄對炎黃藝術的一腔熱愛如醇醇的老酒一般的濃烈
日夜的操勞使黃胄的雙鬢如霜盡染。然而就在他最後的那段日子裏,他仍不停地整理自己的畫作,一絲不苟地一一登記在冊,計劃一批批地捐獻給炎黃藝術館。黃胄的朋友劉曉璐曾對此舉有些不解,因為藝術館本來就是他創建的,此舉是不是有必要?便忍不住向黃胄詢問。黃胄當時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畫在我的名下,屬於個人財?;捐獻給炎黃藝術館,屬於公有財?。百年以後,我就安心了。」
真是斯人之心盡在語中。這是黃胄除了?後人留下藝術財?之外的巨大人格魅力。這樣的風範,這樣的人格,又怎能不令在他之後經管藝術館的人步他後塵呢?
的確,即使是在黃胄離別炎黃藝術館之後,炎黃藝術館也仍然沿著黃胄生前的目標努力地走下去。並且為了紀念黃胄、介紹他的藝術成就,推動當代中國畫的創作,館內長期舉辦黃胄展覽,並根據觀眾的要求,定期更換展覽內容。自1997年以來,已先後舉辦過「黃胄速寫作品展」、「黃胄寫生作品展」、「黃胄精品研究展」等,而2000年舉辦的「黃胄繪畫展」,更是集中了他不同時期的作品30餘幅,其中包括作於80年代的<巴紮爾歸來>、<育羔圖>、<大漠行>等創作中的精品。
在世紀之交的2000年,更是炎黃藝術館舉辦外展最多的一年。他們與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展覽交流中心共同舉辦了國外展覽13個,這些來自于亞洲、非洲、歐洲和南美等國家、地區的展覽,進一步促進了國家和人民之間的瞭解和文化藝術的交流。而炎黃藝術館也準備在2001年去天津、廣州等地舉辦流動藝術展,旨在更擴大地進行藝術交流。
在整個採訪過程中,不難看出,金楓先生對黃胄及炎黃藝術館有著很深的感情。他絕少提到自己為炎黃藝術館的貢獻以及遇到的種種困難,只是在強調作為黃胄的朋友一定要於心無愧,一定要對他有個交代,儘管任何事情都不能夠盡善盡美,但他仍要努力,他要對得起黃胄這位從「文革」時就有患難之交的「老哥」。當請他講講他眼中的「平常」黃胄時,先生滿臉洋溢著溫暖而燦爛笑容說道,黃胄性情非常豪放,常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最大的特點是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完全平等,是個脾氣很好的開朗老頭。而喝酒也是他的一大特點,記得有一次他患糖尿病住院,明明知道這病是禁酒的,卻還孩子一般地躲開醫生的眼睛偷偷地品上兩口……。談著談著,金楓先生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遽,完全沈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那神情似乎又與「老哥」在開懷暢飲、把酒論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