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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一片山林挹翠 專訪水墨畫家呂坤和
文 / 黃明媛

約莫晚間七時,我奮力穿過下班尖峰擁擠的車潮,來到了台北縣,為的是尋訪一位畫家。天已明顯轉涼,走在一條馬路上,兩旁賣薑母鴨、小火鍋、燒酒雞的店家燃起明亮的燈火,霎時,這份溫暖驅走了不少路人心中的寒意。轉進小巷,依照老師的指引,直接爬上一棟公寓頂樓。在通往頂樓的樓梯間,就可以看見幾件作品佈置在牆上,感覺到這個大隱隱於市的畫室離你越來越近。

老師已經在他一手經營的工作室裡等著我們了,偌大的室內裡完全不隔間淺色的木質地板,讓整個樓層更顯寬敞。三張工作台上放著還未完成的草稿、習作或創作等,地板上則有一落近期準備要在國父紀念館展出的作品,我們就坐在畫室舒適的一角,一邊看畫冊一邊開始向老師提問。

呂坤和 的故鄉在金門蓮庵村,在考上師大美術系前,就是在這個保衛台灣的外島前線成長的。他回憶道:「小時候我就喜歡畫畫、還有種花……。」這對一個經歷八二三炮戰的人來說,是蠻富有閒情逸致的。「說實在,之前也沒有真的學過水墨畫,國中時老師送給我兩本雄獅美術雜誌,其中一本介紹已故畫家高一峰的畫--他也是早期第一個畫本土性題材的人,他用很簡練的水墨速寫筆法來紀錄週遭生活事物,我那時看了就很喜歡,臨摹了好幾張畫刊上的作品……。」在這時期,呂坤和參加校際寫生比賽得到了第一名--還是有獎金的,除了實質上的鼓勵,也肯定了從沒想過要當畫家的他,的確有能力和天份往藝術方面發展。
進入師大之後,呂坤和非常幸運地遇見了 鄭善禧 老師。大學時,他覺得聆聽鄭老師的課,最能引起他心靈深處的共鳴,於思想和創作上也受鄭老師影響頗大;現在讀了研究所,隨其他同學一起上動態素描課,和鄭老師更保持著亦師亦友的互動,目前在台灣定居的家中,還掛著鄭老師的書法、花鳥作品。

言談之間,我們開始閱讀起呂坤和的畫來。較完整也較具代表性的系列作品,應該還是在北美館的「雨後江山個展」,觀者在其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呂坤和的創作歷程。

第一類作品型態如< 樹樹秋聲‧山山寒色 >、< 山鳴谷應‧風起雲湧 >等,在運筆之前,先以揉紙或流水痕等技法豐富底層肌理,畫面只利用單色來變化,強調水墨質材的透明感-前景是交錯的白色枯樹,聚集觀者目光,中景重疊出富層次感的山巒,被暗沉黑夜籠罩著,只露出山頂反光的一道積雪。又如< 悲秋 >、< 防風林 >等,使用如電線桿一般的枯瘦樹林為元素,密密麻麻地構成風景,在天空盤旋的飛鳥並不鮮豔可愛,而表現出一種無情的姿態。這類作品令人聯想到畫家的出身背景,在偏僻的外島上,可謂是遠離政治經濟中心的邊陲地帶,對善感的人來說,生活不安逸、環境不甜美,飛沙走石替每件事物都著上灰撲的顏色,難免頓生感傷。不過,一旦離家之後,這一切反而又是最令遊子們魂牽夢縈的記憶,靜夜思鄉,畫面就無法輕快飛揚,呈現出壓抑與苦悶的淡淡愁緒。

第二類作品如< 雨後山青 >、< 大地回春 >等,呂坤和藉大學時就讀西畫組的寫生觀念,觀察台灣山形走勢,擺脫公式化的傳統皴法,然後依照美麗島的活潑生氣為群山敷彩。由於國畫顏料所能發揮的色彩有限,他也使用較容易調配出理想效果的水彩、壓克力等顏料。也許面對著明媚陽光下的山野較容易使人心情開朗,這些作品都填上了滿坑滿谷耀眼的草綠或黃綠,可說是非常主觀的設色法,因為在自然裡,很難見到如此純粹的原色;同時,呂坤和表現了他耐心的一面,用細碎的擦筆描寫山坡暗面,使畫面呈現青綠工筆之意,這種風格和他相交至深的朋友夏一夫不謀而合,皆以細緻手法累積出憾人的氣勢。

<雨後江山>這個系列以特殊的青綠、浩大(有的聯幅作品長達九公尺)與幾乎滿版的構圖、還有對林木的深厚感情,可稱是呂坤和最為人矚目的代表作,甚至還有一套畫展名信片以「坤和造林」為名。畫家少時喜歡種花蒔草,現在則用紙筆和情思成就一片山林挹翠,形式不同,但欲親近自然的期盼相同。

第三類作品如< 麥子成熟時 >、< 那遙遠的思念 >等,為橫向的長條形紙幅,讓畫面特別有向左右兩方延伸的無限感覺,題材多是東歐之行所見的寬闊麥田或草原,和台灣山景大異其趣,但色調比較平面化,偏重設計味道。前者使用金黃與淺紫這樣的對比色描寫麥子和遠山而顯得精神奕奕;後者除了畫面中心的一棵樹,已經沒有其他明顯的物象,只剩黃、綠、淺褐等「色帶」和上下留白。有趣的是,若圖地反轉,這幅畫則像個夾心三明治一樣。許多畫家在藉景抒情時,也會將他們的心象風景和盤托出,在受到自然或心緒啟發後,用現實的元素作為實踐創作理念的道具。

夜色漸深,我們亦概略地了解了呂坤和的經歷與創作,事實上,以他的年齡在畫壇上算來並不資深,但已累積出一長串的參展經驗,想必是出於他的一種熱誠和認真,由他的畫作和談話裡可得知:生活的忙亂和工作壓力並沒有使他放棄藝術創作,反而讓他更清楚什麼目標是值得他執著並且持續下去的。他談到:「創作最大的收穫就是可以自得其樂,有一個特殊的方法可以讓你完整的表達自己……看到一張畫又完成了,那種快樂真是無法形容……。」

的確,再沒有其他事物可以說明畫家創作時的動力了,為了某個構想,可以不吃不睡、或浪費眼淚,這一切或許令外人難以理解,但不論成敗,對畫家來說都是有意義的。我們就在看過一疊作品、數本專輯和一番談話後,向呂坤和老師告別。剛從畫室清新的綠林裡走出來,看到路上賣宵夜的店家仍然營業著-還有橘紅燈火,提醒人們來到鬧街。回首小巷裡的公寓頂樓,藏著畫家苦心耕耘的一片山林,就覺得,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