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藝專--一個中國美術發展史上培養了大批優秀人才的藝術搖籃。
在舊中國風雨飄搖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 吳冠中 違背了含辛茹苦供養他讀書、希冀他求謀一份能溫飽生活的安定工作的父親心願,出於對美術的狂愛,毅然放棄了學工科的機會,考取了杭州藝專。這是熱愛藝術的赤子對藝術殿堂滿腔赤誠的投奔,哪怕這一去千里萬里,從此以後,他便義無反顧;這是一個無名小卒要成為大藝術家必經的一場千錘百鍊,哪怕這一去是千辛萬苦,從此以後他便別無選擇……。
孤鴻隱痛
也許是因為杭州藝專坐落在山清水秀的西子湖畔,地靈人傑,鍾天地之造化,與吳冠中同時在杭州藝專就讀和任教的一大批師生,都在中國美術史上留下了赫赫英名,還有的同學去了海外,在藝術上同樣取得了令人矚目的輝煌成就。雖然,她只存在了短短十年的時間,卻在中國美術史上樹立起一座無字的風碑。
在吳冠中晚年回憶中,有三位在藝術和人生品味上都給予他深刻影響的恩師,是他念念不忘,常相懷念的。
或許是因為藝術理念和人格品味過於相契相投,每當吳冠中提及其他的老師 林風眠 ,總帶著一種對父輩般的敬愛和依戀之情。留法歸來的林風眠曾經是杭州藝專的校長,他對於現代藝術的追求和倡導與傳統的美術思想、教育理念難以調和,終因曲高和寡,又不擅善周旋,不得不離群索居,一生踽踽獨行。
在藝術領域裡,任何一種創新與突破,都意味著對傳統觀念的宣戰和叛逆,而宣戰和叛逆者是否能九死一生地取得勝利,除了個人的才能和努力之外,還要看上天是否給予造化。一個畫畫兒的最終要成為一個舉世公認的大藝術家,享有一份大藝術家的殊榮,並不完全取決於個人如何發憤努力,怎樣卓而不群,林風眠的經歷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有時候上天是多麼吝於一份榮耀的給予,而不惜讓一個才情卓絕的藝人在「水深火熱」中慘澹經營,勞而無功。更令人感慨的是,這些一人卻又都矢志不渝,無怨無悔。在這裡,我們可以列出一大串古今中外傑出藝術大家的名字,林風眠,只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憶起林風眠,吳冠中撰文寫道:「林老師生前落寞,死後也未見衰榮,他走完艱澀、孤獨、寧靜、淡泊的九十一個春秋,臨終遺言,將骨灰撒作花肥。」「風風雨雨近一個世紀,林風眠永遠在趕自己的路。」莫道出言愁慘,有這樣的一份理解,林老師的在天之靈當可欣慰。
天性孤傲、走路都欠著腳尖、時常目中無人、見人不理、好惡極其分明的 吳大羽 ,曾是杭州藝專的一面旗幟。他把西方現代派的技法引入教學實踐當中,創立了獨具一格的藝術理論,卻落到「長耕於空漠」,直至躲進小樓,遠離紛雜的鬧世與人群的境地。大羽老師在貧病交加中仍堅持著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藝術品質,沒有獻花、掌聲、更沒有功名。然而,中國美術從傳統向現代邁進,卻浸透了他和那一批志士同仁的心血和努力。
待人寬厚、和藹可親,不嗜煙酒甚至青菜的潘天壽老師,曾經指導過吳冠中一個時期的國畫學習。潘老師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和繪畫功底給了吳冠中深刻影響,這一段學習對吳冠中最深刻的意義是豐富並強化他東方文化的底蘊。
「儘管東、西方的生活習慣和思想感情有所差異,但造型藝術這一視覺形象的科學,畢竟有著極大的共同性,那是世界語。人們都說潘天壽畫意境深、格調高。是的,意境是深,格調是高,但我認為潘天壽畫作的主要特色是造型性強、畫意重於詩意。」--吳冠中
就是這樣一位東方學養深厚、為人謙和的老師,也依舊是命途多舛,潘老師死於中國十年動亂的時候,死訊卻直到1972年才被吳冠中知曉。吳冠中內心的悲痛是不難想像的。
一段一段地把幾位老師的「蹤跡」寫下後,我不由得撥通了吳先生的電話,想聽聽他對這三位老師的最深感受,吳冠中想也沒想便直率地回答:「潘天壽是頗具東方傳統風範的老師,對傳統的東西比較維護,為人逆來順受,待人無可挑剔,忠厚和藹,藝術上卻很有個性,表面平平靜靜,內裡卻有一份傲骨;吳大羽卻是一位受西化教育很多,個性強,傲骨傲氣都表露於外的老師,他好惡過於分明以致於對瞧不起的人根本不搭理。在他窮困潦倒時,他的一位姪子當時在上海當副市長,他卻從不相求,就這麼傲了一輩子;林風眠呢,則介於他們倆人之間,屬於中西方相融的狀態,折中了他們倆的特點,比潘天壽鋒芒多些,比吳大羽又少些。但他們三個人的共同特點是:對世俗是持反抗態度的,只是表達方式各有不同而已。」
這是一批卓越的藝術大家,然而,又事現實世界裡一隻隻無依無助的天涯孤鴻,注定要承受流離失所的命運。一切「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傲岸才子對這孤鴻隱痛永無解脫,永遠無奈。
高價與高貴
八十年代,吳冠中的一幅105x102cm的< 高昌遺址 >墨彩作品首次以一百八十七萬港幣的高價被香港人收藏,突破了在世的中國畫家作品拍賣中的最高價位,他的名聲和他的作品從此更加揚名於海內外。
<高昌遺址>並非當時的拍賣作品,而是若干年後,吳冠中戀戀不捨的重作,應當說無論從構圖還是從線條的細膩精微來看,重製作品都不能與那幅原作相比,這既說明藝術家靈感的不可重複,也說明技能技巧的法不二致。也許真的是戀戀不捨那被人「領走」的「孩子」吧,他用更加寫意的筆法勾勒了那原作的輪廓,頗有點「到黃昏,點點滴滴」的惆悵之情。高昌,是唐至元代的古城,一千多年悠悠歲月,掃盡了古城遺址上的繁華,遠遠望去,只有斷壁殘垣,頹檐舊壘在荒漠上凝聚著歷史的沉思,那流暢的線條像一首憂傷的情歌在古城上縈繞,讓我們又一次想起個體生命的有限,感嘆宏觀世界偉大的無限。這抒發思古之幽情的一份享受,對忙碌於鋼筋水泥構築起來的都市中那些麻木不仁、自以為是的現代人來說,多少顯得有些奢侈了吧?
這幅< 紅蓮 >乍看是一朵蓮花,一池荷葉而已,然而,想起吳冠中電話裡的那句話,我還是覺得它是不錯的。吳冠中對我說:「你址有真正了解他們(林風眠等老師) ,才能了解他們的藝術,他們的畫。」他們(也包括吳冠中)的一個共同的藝術品質和做人品質便是--「出淤泥而不染」這恰恰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是中國知識份子的精神象徵。吳冠中筆下的蓮花,美而不媚、豔而不妖,自有一種不阿諛、不殷勤、不邀寵、不在乎的天然風韻,他和他的那些老師們無不用這種遺世獨立的精神風貌,走過了他們的藝術苦旅和人生苦旅。如果說天道公平,也許便公平在作品真正價值的最終認同上,他們放棄了塵世許多人孜孜以求的名利與榮華,使作品最終產生了驚人的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一捨一取之間,人的高貴與畫的高價便等量齊觀了。
今天,講求實際的現代人在因為生存空間的日漸狹隘而逐漸喪失許多用錢買不回來的東西,高價收買這些一流的藝術品,一是表明了一種社會的時尚--附庸風雅,一則是表明了一種人心的失落--尋求慰藉。畢竟,畢竟--人生確實永遠有著比名利地位更為寶貴、更深刻的東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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