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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江南
文 / 楊曄

因為生長在江南水鄉,所以,在 吳冠中 的畫作裡,有許多以江南為題材的作品。別夢悠悠,鄉情裊裊,似一曲曲獻給故鄉的戀歌,婉轉悠揚,百媚千姿。你賞他揮灑鄉情的畫,似也在讀他吟詠鄉情的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大師的胸中自有柔情萬種,而鄉思,也許是他永不陳舊的主題。

「錯了,停下來!」

談起江南水鄉的畫作,先生首先興致勃勃地陪我們挑選他的作品,然後話鋒一轉,他講起了日本著名指揮家小澤征爾。一次,小澤征爾參加一個國際比賽,當他走上指揮台指揮樂隊演奏時,樂聲響起,小澤征爾突然讓樂隊停止演奏,並向評委說明樂譜是錯的。這些國際一流水準的評委們一致表示樂譜無誤,小澤征爾只好再一次指揮樂隊開始演奏,樂聲再次響起,不料他再次讓樂隊停止演奏,肯定地對評委說:「錯了!錯了!」此刻,評委席中才爆發出一片熱烈的掌聲--樂譜果然是錯的。這就是大師的藝術品質--準確嚴謹,細緻精緻,不以毫厘之差鑄成千里之謬。音樂如此,美術又何嘗不是如此!

吳冠中從小澤征爾的故事說到他作畫:「要知道這些畫看似得來容易,可是下筆的時候筆筆都要依著構思準確無誤的送到,一旦一筆出錯,頓時就能驚嚇出一身的冷汗啊!因為這一筆出錯的結果往往是滿盤皆輸,全局的構想、所有為之付出的心血都會毀於一旦。」人們在欣賞美術作品的時候,往往會被那些巧奪天工美的畫面所迷醉,那些行雲流水般的線條,那些迷亂星空般的造型,看似尋常容易,然而,作畫者卻是在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情況下戰慄前行,每走一步都踩在自己顫抖的心弦上。用這種高強度的智能和體能的透支,才換得風流永駐,歷久彌新的一幅幅傳世佳作,此中甘苦,局外人能體會多少?

所以,「錯了,停下來!」像警語箴言一樣長年敲響在大師的耳際,因為「錯了」,所以才要「停下」重來,或者一筆錯在畫布上,就再也無從挽回。所以不能錯,不敢錯,只為搏藝術之神的千金一笑。為這極光片語般的千金一笑,大師終其一生,上下求索,「人老了,可是感情卻沒老,讓我玩鳥打牌我不會,心永遠在畫上。可是體能的衰老與感情仍然年輕,讓我無所適從。」這是真正的藝術家的痛苦,有如喜劇大師卓別林一生中最後執導、演出的電影《舞台生涯》中,男主人公的一句獨白:「心和心臟,這該怎麼分?」明知是飛蛾撲火,但哪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曾吝惜過區區小我而沒有義無反顧地獻出自己呢?

飛盡堂前燕

本期所選的幾幅以江南水鄉為題材的畫作,是吳先生和我們一同挑選的,他像長輩寵愛孩子般地說:「你們喜歡哪一幅,就登哪一幅好了。」然後告訴我們哪一幅是甚麼時候畫的,當時的情形等等。離別家鄉多年,親人長逝,老屋衰頹,然而,血液裡湧動的思念和深愛,使他用畫筆一次又一次重新建構起故鄉的印象。他大膽地使用大塊大塊的白色製造出一種淒迷、曠遠的情景,套用古人「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詩句,吟詠出「誰家大宅院,飛盡堂前燕」的平民情感,那白色的牆裡有多少榮辱興衰的故事,卻在那竹枝竹葉悠閒清逸的搖曳多姿下顯得淡漠了,遙遠了,剩下的只是這一剎那間靜寂的美,讓你面對著這美去遙想吧,沉澱了久遠的記憶,剩下的只是對「生」的深邃品味和對「生活」的刻骨銘心的熱愛。這,也正是大師想給予人們的精神享受。

「二十世紀中國油畫大展」上,展出了吳冠中的<太湖鵝群>。對這幅畫,吳冠中有一番獨白,很能說明他的創作心境:「面對太湖鵝群,生命的白塊在水上活蹦亂跳,我自己在蕩漾的漁舟中寫生,搖搖晃晃,湖山均在舞蹈中狂歌。心情激動,手忙腳亂,我竭力追捕白色的變幻,又須勾勒出鵝之神態,雖顧不得細節,卻須牢牢把握銀亮湖面上白塊的聚散、碰撞,其間的抽象韻致。烏黑的漁舟是槓桿,是秤錘,壓住了畫面的平穩;紅點更是點白成鵝的關鍵之筆,雖點時匆匆,實落筆千鈞。畫成,如一氣攀登了海拔三千公尺的高峰,累極。」此刻,我們面對著生機勃勃的<太湖鵝群>,再比照一下先生的內心獨白,是否有些入情入境,感同身受呢?

<憶故鄉>中的那條隱入天際的河流,在吳冠中筆下變成了一條奔流直下的瀑布,這是吳冠中融合中西畫法的又一嘗試,將西方的遠近透視變為東方的上下巡視,那直瀉的瀑布是先生胸中奔湧的鄉情,那樣一瀉千里,那樣酣暢淋漓。而留在畫布上,卻又因它的寧靜色彩和妥貼佈局而呈現出一片溫馨優雅的情調。愛之深,便愛的更加溫和、小心,生怕破滅了思鄉的好夢,夢裡,遊子永遠倚偎著母親。

再者就是這幅氣魄恢宏的<魯迅故鄉>了。吳冠中愛了魯迅一輩子,如今還在矢志不渝地愛著。前不久,他去上海參觀魯迅故居,他那無所不至的細細觀賞令館員都為之驚訝,不解先生何以對魯迅酷愛至此。吳冠中的一紙留言一語道盡心曲:「真情,真跡,真人。」這幅畫上十幾棵分散的近樹被有力的改為一組搭成「人」字的大樹,透過「人」字樹叢,是那消逝在天際的河網和水鄉眾生所棲息的城鎮,透過這「人」字樹叢,我們彷彿看見一個叫周樹人的一代偉人,風塵僕僕地從這個嫵媚的水鄉小城走進大千世界,橫眉冷對一個行將敗落的黑暗時代,為民族和真理俯首躬耕,甘為孺子之牛。這就是吳冠中所崇尚的魯迅的精神。偉人的心靈是相通的,在追求真善美的藝術苦旅中,魯迅的精神可以說是吳冠中藝術思想的堅強柱石。

朋友來了有好酒

<吳家作坊>賞析 如果你到過吳冠中的袖珍畫室,你就能很容易對這幅<吳家作坊>產生強烈而又親切的共鳴。這幅畫與本期的主題似有些游離,卻又對吳冠中藝術做了最好的詮釋和說明,像一部精巧的藝術寶典,像一幅清晰的旅行導遊圖。在這裡,吳家的藝術品位和吳家的刀槍劍戟及十八般武藝都欣然而至,彷彿是任意揮洒,信手拈來,但每一個墨團與彩團,每一痕印鑑,每一個局部和整體的聯繫,卻又都渾然一體地呈現於畫面,讓你在新奇絕妙的感覺中不由得久久地流連忘返,讓你試圖從中尋找出些甚麼奧妙,甚麼心事,甚麼情感,卻又終於發現「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瞬間與永恆,就這樣在色團、印鑑的跳躍與奏鳴中顯現著「生」的欣欣向榮,異彩紛呈。驚喜嗎?快慰嗎?陶醉嗎?安寧嗎?……有多少積鬱的憂思,有多少傷感的往事,都在這欣悅中迷散吧,都在這安寧裡消融吧,剩下一個心朗氣清的自己,在與大師頻頻交流,默默相談--吳、荼、無法、老吳作、吳冠中、吳冠中印、冠中寫生、土生土長、美意延年、九十年代--這些印鑑是畫作的點睛之筆,也是大師生命的足跡。

在吳冠中江南水鄉的一系列畫作中,其實都浸透著<吳家作坊>的藝術品質,淡遠、縹緲、寧靜、唯美,詩情與畫意和諧與共,在高度抽象的造型中表現出精妙細微、欲說還休的深邃情感,一唱三歎,令人回味無窮。

「最崇高的性格是在艱苦中成長的。」吳冠中的藝術實踐,印證著這樸素的真理。<吳家作坊>這親切的畫題,仿若陳年好酒,永遠向著四面八方的朋友們散發著馥郁的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