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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落蝶舞--袁金塔新作賞析
文 / 黃明媛

在水墨的道路行來, 袁金塔 曾經藉景抒情,也關心社會人文;藝境隨心轉,畫相由心生,帶著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新作,即將與多位藝術家同赴法國舉辦聯展,令人期待西方對東方詩韻的迴響。

自然界有所謂「擬態」一辭:物種藉由外表造型及本身體色的改變,來適應環境,躲避天敵;有的豔麗奪目,暗示身懷劇毒;有的張牙舞爪地長滿了刺,令掠食者難以靠近。另外還有使出易容術,偽裝自己成為生存空間裡的一部份,如竹節蟲。但隱身得最維妙維肖的莫過於枯葉蝶,當你走過植物園,踩上摧枯拉朽且沙沙作響的落葉堆時,偶有一兩片「黃葉」被驚起,飛行的姿態也是搖搖欲墜狀,與被秋風掃落的凋零枯葉並無二致,若非飄下的葉子在觸地前又輕巧離去,人們的眼睛恐怕已經受騙。

水墨藝壇中堅輩畫家--袁金塔的〈 莊周夢蝶 〉近作,亦衍生出一段與自然界交談的對話。延續〈 一葉扁魚 〉系列,他使用葉脈肌理拓印成雙翅,點上觸鬚、頭、身、尾和紅黃藍紫各色花彩後,平凡綠葉霎時蛻變成別出新意的蝴蝶。和剛剛提到的枯葉蝶相反,前者為了不被鳥兒們發現,犧牲美麗的外表,換上泛黃斑駁的「保護色」,靜靜地模仿樹林裡的枯葉;而後者卻又自林中拾起落葉,在紙上將它們幻化成蝶,這兩段過程猶如一道奇妙輪迴,前世去,今生來,究竟是弄假成真,還是弄真成假,頗帶著幾許莊子夢裡夢外的哲思。

迥於早期實地寫生的風格(如台灣農村角落和紐約雪景等題材),袁金塔在〈 葉魚 〉裡,開始有了較遊戲性的嘗試,由葉子的形狀聯想至身體扁圓,頭尾狹長的魚,就替葉片加上眼睛和魚鰭,葉柄成了嘴或尾,讓植物組織更富有生命力。到了〈莊周夢蝶〉,葉片的纖維更貼切地表現了蝴蝶薄翼上的經絡,偶爾有缺角處,亦說明了牠們生來脆弱,不堪風雨摧折;另一方面,太過完整與精緻,不免成為科學家的標本。
在拓印過程中,很難有完全一模一樣的印記出現,和「複製」不同;除了墨水濃淡乾濕的調整外,施力的輕重緩急也是一項變因;紙張在吸收墨水的同時,也記錄這片葉子的特徵和形狀,若它是乾燥且粗糙的,紋路會比較明顯,連植物的神經末梢都很清晰;若它是厚而光滑的,在移開紙面時,就會形成較濕潤且往周遭暈染的印子,但墨色仍是有層次的。有趣的是,在揭開葉片之前,拓印效果的成敗是難以預料的,一切只能靠經驗的累積,最後的補筆和上色,若非先前的觀察寫實功力和用筆基礎穩固,是難以掌握到生物的靈動和特性的,換句話說,當創作局限在嚴肅呆板的刻畫描繪時,融入遊戲與即興是有幫助的,實驗中的偶然性常帶給人有如發現新大陸般的振奮,但若缺乏實踐想法的能力,仍是徒然。

從〈 位子 〉開始,袁金塔即沿用物件重複排列的構圖--同一事物但有不同造型及顏色。如展示架一般的格狀空間裡,簡化了人的視線,雖沒有清楚的界線,單由墨色的明暗和主題放置的位子,也可看出作者「同中求異」的用心,一如織錦般地將小元素排列出大畫面,每個元素雖然造型各異,但仍保有水墨的基調,使作品近看時,細微的筆觸引人入勝,遠看則因墨色變化,顯得錯落有致。

而觀察袁金塔的作品,可發現他絕少使用焦墨。自80年代起的一系列植物寫生開始,畫面即由深淺不一的中間色調構成,利用明度變化來闡釋葉片層疊的繁盛茂密。灰色易讓人有晦暗遲鈍之感,故墨韻拿捏不得不謹慎,稍有不妥,非黑非白的墨色就變成了一種髒污。袁金塔在創作其間保留了色調上的均衡,並且為了求得墨色的透明性,將傳統宣紙換成描圖紙,嘗試著在紙上疊合更多的筆觸。有些水痕乾涸之後的邊緣會形成深色輪廓,有些則衍生出毛細鬚邊,多樣的實驗效果豐富了用筆刷所無法達到的境界。至於設色部分,袁金塔多以主觀出發,配合畫面情境點染,襯托墨韻者居多,並非物體固有色,目的在於活潑主題,例如灰色葉片間長出的紅色小果實,或葉面上的橘色瓢蟲,就算是描寫熱鬧的迎神賽會,繽紛的顏色也只是用來說明人群的穿梭浮動。另有一部份作品,顏色較誇飾、強烈,墨色退為線條敘述的位子,如〈 紙老虎 〉(1986)這隻任性猛獸,張開血盆大口就立刻佔據觀者的視線;〈誘惑〉中的桃紅色塊,展現出女性的嬌態,頗有色不迷人人自迷之魅力。

縱觀袁金塔近作,從圖像至媒材仍向自然取經,外師萬物造化,中得創作心源。相較於早期強調寫實的景物畫,到現在輕鬆寫意的佈局,袁金塔自述:「我的這些轉變,並不是說我不再畫精細描寫的畫,或不再畫光線照射下的空間、明暗等,而是我個人在創作上比重分量的轉變,以及新拓展的方式而已。」(錄自袁金塔,《水墨作品選1975-1990》,台北,京華藝術中心,1991)

其實,個人的能力並不會因厚積薄發而被埋沒,畫家的執著亦非表現在形式上的一成不變,唯有持續創作的熱情,才能揮灑出至情至性。在水墨的道路行來,袁金塔曾經藉景抒情,也關心社會人文;藝境隨心轉,畫相由心生,帶著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新作,即將與多位藝術家同赴法國舉辦聯展,令人期待西方對東方詩韻的迴響;葉落蝶舞,走過紐約的漫天大雪,向著法國花都翩翩起飛,似由寒冬擺渡到暖春,儘管窗外風景變化萬千,追尋著畫中因緣的腳步卻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