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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荊棘路
文 / 王儷芬

像陳進一樣婚後還能繼續創作的女性隨著時代逐漸增多,還有夫妻二人攜手作畫的,如 楊淑貞 、 羅芳 與 唐雙鳳 ,她們的畫家老公分別是 陳銀輝 、沈以正及 趙宗冠 。

他的故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女人變成男人的附屬品;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女人不能擁有自己的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女人失去自由意志,失去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類的歷史變成了「他」的故事(his-story)。

一直要到十八世紀末,英國的瑪麗‧伍史東考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出現,女人才猛然驚醒,在這兩百年來,以風馳電掣的腳步撞擊著男人架構的社會金字塔。到了2000年的今天,女人和男人一樣擁有政治權、工作權、財產權……,表面上看起來,兩性已經平等了,而實際上,仔細一看,仍可以發現許多不平等的地方。最主要是認知上的差異,社會所教導的,遺留在潛意識中的男尊女卑觀念,是個深埋的根,在你我心裡,需要我們挖掘、剷除。

高中讀的是女校,記得有一次輔導室發了一張生涯規劃的問卷:「妳最想成為哪一種女性?」選項有:南丁格爾、居禮夫人、聖女貞德、瑪麗蓮夢露、柴契爾夫人、武則天、李清照、芸娘(沈三白的妻子)……等,好一串歷史上的名女人!如果這份問卷是在男校,還會有這些名女人嗎?恐怕一個也沒有吧!南丁格爾會換上男醫生的名字,居禮夫人會換上愛因斯坦或其他科學家的名字,芸娘這個家居型人物的選項根本不會有。一般認為基本上男人是不需要向女人看齊的,女人最好步趨前女賢,安分地當個女人就好,這份問卷若放在男女合校的話,「名女人」終究會隱沒在歷史之中,被一群男性取而代之,能夠留在問卷上的女人畢竟少之又少,似乎在人類的歷史上,男性是一種比較優秀的生物,因此他們能在各個領域出類拔萃。

為什麼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

說起中國繪畫,我們可以信手拈來: 顧愷之 、吳道子、 李思訓 、王維、北宋四家、元四家、明四家、清初四家、揚州八怪……。而女性畫家呢?你可以想出幾個?搜索枯腸勉強擠出個宮素然、薛素素、文俶、仇珠……,已算不錯,西洋藝術的情形也差不多,難怪有人會說:「為什麼沒有偉大的女性藝術家?」事實果真如此嗎?Linda Nochlin在1970年就曾提出她的看法:「不論所謂的才華或天才的潛力為何,女性無法和男性站在同樣的立足點上去達成藝術上的完美或成功,這實在是體制所造成的。」從前的體制不允許女性寫生裸體模特兒,而且沒有像男性那麼多的社交機會,以便與文化界人士激盪新思維,她們必須花很多時間在家務上。而在根本上,定義就值得商確,什麼是「偉大的」?偉大的定義是男人訂出來的,靜物、風景、家居生活畫是雕蟲小技,偉大的畫家至少必須畫過史詩般的歷史故事畫,或是具有宗教意義的神聖故事畫,而這些畫絕大部分必須畫到裸體,而女人則是被排拒在裸體畫室之外的,所以女畫家只能畫些不登「偉大」之堂的題材。還好到了現代,整個社會的環境與心態已有所改變,女人出頭天的機會越來越多了!

女人就是敗在衣服與愛情上

「女人就是敗在衣服與愛情上」──曾有這樣的說法。衣服或許有人能夠免疫,畫家早就以藝術取代了衣服;而愛情,卻是沒有任何人能僥倖逃脫的,遠方傳來李清照的吟哦:「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張愛玲在現實生活中得不到愛情,化為紅玫瑰與白玫瑰,在小說中完成一段又一段的苦戀。愛情的結果是婚姻,一但進入婚姻,女人就少了一半的時間,而男人則多了一半的時間,君不見:「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嗎?那麼,一個成功的女人背後呢?

迢迢荊棘路

在藝術這條路上,對女人來說滿路荊棘。日治時期台灣有許多女性畫家,她們在台展及府展皆獲得不錯的名次,還有一些曾遠度日本留學學畫,但是除了陳進之外,她們的名字並不為人熟知,如黃早早、黃新樓、周紅綢、李妍、蔡品、黃荷華、郭翠鳳等人,因為她們不久後都結了婚,因忙於生活或夫家的反對而放棄了畫業,只有陳進四十餘歲才結婚,有足夠的時間發展畫業,婚後也有支持她繪畫的丈夫。像她這樣幸運的女子並不多,當時的女性是困囿在家庭中的寵物,第三屆台展,黃華仁的<內房>畫出她們的心聲,此圖原作已不知何處,只能在台府展圖錄的黑白影印中看到,另一幅極為相似的< 庭院深深 >(圖1)卻是做於1995年, 曾淑慧 所畫。門外貼著喜氣洋洋的春聯,斑斕的紅磚與炫爛的陽光,好個春遊日!而我們卻看到侯門深似海,運用一點透視法,更顯示庭院的深遠。在一進一進的庭園裡的,是個形單影隻的女子,比起日治時期,女人雖然走出內房到了庭院,但畢竟還是在屋裡,女性要真正跨出大門,還有一段路要走。

像陳進一樣婚後還能繼續創作的女性隨著時代逐漸增多,還有夫妻二人攜手作畫的,如楊淑貞、羅芳與唐雙鳳,她們的畫家老公分別是陳銀輝、沈以正及趙宗冠。楊淑貞擅長畫靜物及風景畫,這也是一般女性畫家常畫的主題,但她的畫技巧成熟,富有視覺性,則是他人少有的。和上一對一樣,羅芳與沈以正皆是師大美術系的教授,在系上受到學生的敬愛。羅芳畫的是水墨畫,不是傳統的,而是有創意的現代水墨畫。有寫生的作品,如1982年作的< 蘭嶼之旅 >(圖2)與< 空中纜車 >(圖3),在<蘭嶼之旅>中,她捨棄從前以水平方向畫水面的方法,改以垂直方向畫水平面,絲毫不會覺得突兀,反而有種親切感,我們不是常常在海邊,看完了大海,再側過頭來看到這樣的海岸風景嗎?如果我們只看<空中纜車>的山景部分,還真有點馬遠、夏珪的蕭疏風格,只是畫面填得較滿,可是再往上看,看到兩台纜車,這不是傳統國畫會出現的東西,這兩台纜車展現了現代感,使整個畫面動了起來。有玩弄筆墨的作品,如< 泉 >(圖4),多麼地暢快淋漓!也有造境的作品:< 閃爍 >(圖5)與< 明月寄相思 >(圖6),在大氣中飄遊的珠光粼粼,是女人心中特有的浪漫情懷,「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是夢,是詩,在夜裡悄悄呢喃著。終於跳脫形象,遊向心更深處,幻化成< 陰相的對看 >(圖7)。

唐雙鳳的丈夫是個婦產科醫師,卻能和她一起悠遊繪畫天地。她生於1935年,當過國小美術教員再去進修,於1976年從台中師專美勞組畢業,水墨、膠彩、油畫皆擅長,她畫了許多細膩的膠彩花鳥畫,其中比較特別的是,她把女性的繡花鞋放入畫中,取「合鞋」的同音畫了< 和諧平安 >(圖8)與< 和諧如意 >(圖9),這一雙看似簡單的繡花鞋,藏了千百年來多少中國女人的苦難,而今它不再代表束縛,而代表了和諧與成雙成對。< 仙樂飄飄處處聞 >(圖10)令人聯想到明朝吳偉的<蘇小小>,同是一群人圍坐享受樂舞,在吳偉的畫中,女性是表演者,任由男性觀看,而<仙樂飄飄處處聞>中沒有男人,女人得以悠然自得,這才是一個音樂的最高境界。< 百美圖 >(圖11)則是一幅女人的《西園雅集》,誰說女人的聚集只能是後宮傷春,不能是文人雅聚呢?

「多年來對我而言,藝術創作是一條孤獨的路」,沒有另一半攜手作畫的 張淑美 如是說,「但卻因作品的完成而不再感覺孤單,因為那種孤寂感反而變成一種陪伴,那正是我快樂地架構出個人獨特而成熟的藝術世界。」她的畫具有宋詞的柔美,如1978年的< 春梅 >(圖12),1989年的< 花神的勝利 >(圖13),羅芳的造境如詩似夢,張淑美的畫境則是詩中之詩,夢中之夢了,這是女人浪漫一面的至極,也是個人私密情感的呈現。除了迷濛,分割也是張淑美的表現方法,< 裸女 >(圖14)與< 畫家的煩惱 >(圖15),形象經過變形,用色塊堆疊畫面,這些分割,像逗號,像回音,在那裡來來去去,搖動擺盪著。

以上的畫家皆生於1930年代,生於十年後的女畫家,她的觀注點會不會有所不同呢?在此舉1949年出生的王春香為例,她畫過花語系列作品,也畫過女體系列,土地風情系列,1995年始開始專注於台北都會圖像。「都市」是近來藝術界大肆鑽研的焦點。< 都市變相A >(圖16)、<都市變相B>(圖17),女與男,紅與灰,緊張與蒼白,壓縮與伸展,侷限與開放,向內與向上,無盡延長。一如在都市中的男女關係,一如我們在都市生活中一次又一次無奈地扭曲變形。< 台北的車流 >(圖18)如血管般急速流動,氣候被壓得好陰沉,這建築、這路、這車、這人,仍是扭曲了形。隱藏在畫面的控訴之下的,是畫家對這塊土地的深切期許:「台灣是可以重新形塑的,可以在孕育萬物的水、土地、陽光下再現生機、浮現一個美麗新世界」

回首來時路

容我把裹小腳的廢除視為中國女性自主的第一步,這是民國成立以後的事。民國前有個替慈禧太后代筆的繆素筠,民國以後有許多為自己而畫的女畫家,而他們往往需要比男人花費更多的精力才能成功,男尊女卑的觀念猶如一場雨,打在通往男女平等的路上,希望這場雨就快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