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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的思索之三 東方移植西方油畫技法對色彩問題之不足與弱點
文 / 龐均
十三年前,不少台灣藝文記者要筆者談談對「台灣油畫日式印象派」的看法。對於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從未思考過,亦從未把台灣油畫畫壇之一般風格,歸類於「日式印象派」。當時筆者只能簡單回答:「世界上只有一個印象派藝術團體。」那就是1874年一群法國沙龍落選的畫家們在攝影師納答爾(Nadar)的工作室舉行畫展,其中 莫內 (MONET 1840~1926)的作品 印象,日出 Impression,Sunrise,這個畫題成為CHARIVARI報中一篇高度批評、攻擊性的評論大標題。「印象派」就此而得名。其實這並非是「主題性」之過,而是繪畫觀念的大改變,對前人繪畫形式與技巧規範之解體而分道揚鑣。為了追求光線所產生的色彩魅力,從此油畫色彩與技巧有了根本性的變革,追求「調性價值」,即色調與顏色多變的感人作用,油畫不再是以一個簡單色調說明形體和物質的存在。繪畫由直觀的造形描寫逐漸昇華至精神的層次。不再只是描繪單純的造形,而是追求色彩感觀刺激和情緒起伏。此類追求是無止境的。
形成「印象派」的藝術團體,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倘若還在對所謂「日式印象派」、「法式印象派」混沌不清的概念中打圈子,說明了國人對油畫藝術缺少自信,只能以「模仿」、「套用」、「照搬」為創作主流,依樣畫葫蘆。

回顧八十年前,中國第一代學習西洋繪畫之歷程,大致「兵分兩路」:其一走向巴黎,其二走向東京。筆者父親龐薰琴就是在二十年代留學於巴黎,母親丘堤則是同期留學於東京。無論是留學於「西洋」或是「東洋」,畫風差異可見。他們雖是一代繪畫天才,但國難當頭,大時代的動盪與戰爭,迫使油畫家無法趕上西方油畫傳統之水準,更無形成屬於中國人文傳統的獨創性畫風。這是非常遺憾的事。二十世紀的中國(包括兩岸)油畫史,就是在歷史變革的風風雨雨中無法擺脫西方藝術的陰影,多半處於斷層地、零亂地、模仿性的學習與創作,更是無法成功地結合中國的文化傳統,創造具東方色彩之油畫藝術,在這一點上還遠不如西方藝術大師 高更 (Gauguin 1848~1903)、 梵谷 (Van Gogh 1853~1890)、馬蒂斯(Matisse 1869~1954),他們在不同程度上深受東方人文影響,心底熱愛東方藝術語言,創造了個人獨特的油畫風格,對油畫藝術有劃時代的影響力。反而中國油畫家,很少深思、尋找創新的養分,走自己的路,太過直接性地效仿西方百年來的諸多畫派,如「自然主義」Naturalism、「學院派」Academy、「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寫實主義」(法)R'ealisme、「超現實主義」(法)Surrealisme、「攝影寫實主義」Photo realism、「立體主義」(法)Cubisme、「野獸派」(法)Fauvisme、「抽象主義」(法)Abstraction、甚至「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達達派」(法)Dadaisme、「普普藝術」POP Art等等,總之,在東方,太多藝術家始終在追隨、效仿西方的各種藝術形式。但西方藝術家所創造的成功的藝術風格暨表現形式,已有五十年甚至百餘年的歷史。東方人再學習與效仿,亦「玩」不出一個新花樣。必須承認:畫家們很少從理論、學術的深度去探討「形式主義」formalism和「形而上繪畫」Metaphysical Painting的美學觀與中國傳統繪畫哲學之比較。不要在西方繪畫形式後面「窮途末路」地行走。

對西方油畫技法,絕對需要認真學習。從古至今,學習不可偏頗與偏向,否則容易陷入知識斷層,生搬硬套有表無實。但是真正的藝術創新還是要靠民族文化,才有生命力。
古代中國文人的思想深度和繪畫自主性是很強的。清,鄒一桂《小山畫譜》曰:「西洋善勾股法,故其繪畫于陰陽遠近,不差錙黍。所畫人物屋樹,皆有日影。其所用顏色與筆,與中華絕異。布影由闊而狹,以三角量之;畫宮室與墻壁,令人幾欲走進。學者能參用一二,亦具醒法;但筆法全無,雖工亦匠,故不入品。」從以上可知,中國文人美學觀與現代西方美學觀相通,重精神性與純繪畫元素,神似勝於形似。

誠然,油畫藝術的表現形式無論怎樣地「變」,其最基本不變的畫元素,就是色彩。故此,東方人學習西方油畫技巧,可以以「印象派」技法為基,以色彩為主,素描次之。
今人還必須認真地研究前輩的學習經驗暨教訓;二十世紀前後,東方畫家,(包括日本前輩畫家在內)當他們走進巴黎、意大利和比利時的畫室,一般最令他們佩服和五體投地的是,那驚人的寫實功力。學習素描「造形法」、「光影法」、「透視法」、「解剖法」、「空間法」等等,成為極其重要的技術課題。無論是中、日的前輩留法畫家,素描好的很多。相形之下,油畫技法較為守舊、古典。直接以「素描法」轉向「色彩法」乏於學習那個時代正當紅的、前衛的、印象派大師的油畫色彩與技巧。此乃一大損失,失掉最佳良機。「印象派」油畫最大的優點與魅力,就是色彩。但是早期的前輩畫家們,無論是留學於「西洋」或是「東洋」,只學到了「前期印象派」表面活潑的造形和帥氣的筆觸,色彩多半是古典單調的。後來的兩岸藝術教育,基本是「世襲」第一代留學藝術家所傳播的教學方式。
由於近年兩岸的改革開放,又湧現大量的留學新秀,引進西方現代「教學法」、「材料學」、「觀念學」、「裝置藝術」等等,誠然,同樣存在「斷層式移植」的危機,因為在此之前的國人油畫藝術發展,從未與西方藝術傳統同步過。

以油畫色彩而論:兩岸前輩油畫家,習慣用簡單的「素描法」去造形,而不是追求光線色變。畫人物和風景,暗部用色,多半是土黃、赭色(burnt sienna)和黑色去塗抹。這是一種非常「原始」的無色彩的表現法。表現光線色彩;豐富的、變化百出的色彩是在暗部而非亮部。反而亮部色彩是單純的。 盧本斯 (Rubens 1577~1640)的「色彩論」(on colors)曾經提到:「一幅畫,影子與光的部分不應超過三分之一以上的面積,應該留下三分之二的地方做為中間調子。」(註一)所謂「中間調子」,就是冷暖色交錯的複雜色彩。有的畫家畫了一輩子油畫,暗部始終以褐色為主,這就是只有「素描感覺」,沒有「色彩感覺」。為了「避免」暗部單調枯燥的色彩,故意在亮面加上一些紅紅綠綠以示「色彩豐富」,這種畫法不但違反光線色彩變化的規律,而且頗顯甜俗市井之氣。這就是完全不懂「印象主義」發揮巧妙色彩的真諦。莫內(MONET)畫過很多構圖重複的作品,如 乾草堆 (Haystacks 1891~1892)、 白楊樹 (Poplars 1890~1892)、 水蓮 (Water Lilies1904),他在1893年到1895年間,畫了近四十幅盧昂教堂(Rouen Cathedrals),他就是在捕捉光線變化中的色彩,尤其是影子和暗部的那些維妙維肖的色變。這種探索是無與倫比的。甚至在莫內看來,不是所有「印象派畫家」都懂得什麼叫「印象主義」。他晚年否認到:「我一向對於理論頗為戒懼……,我唯一的長處只是描寫自然,企圖表達我對瞬間之效果的印象,我對於有一個團體因此而命名,感到有一些遺憾,這個團體中的大部分人他們根本就不是印象主義式的。」(註二)。對於此點,在二十世紀才起步的中國油畫家,更是望塵莫及的。

究竟什麼是「印象主義」?筆者認為,應不要把它看成是一種「過了時的畫風」,亦不要把美術史中經常例舉的印象派大師作品視為「範本」與「尺度」。把「印象主義」這一詞,做為一種「哲學觀念」、「意識形態」、「詮釋方法」,也許更為恰當。它是畫者精神系統的一種特殊感觀功能,它對我們理解「油畫色彩」有高度意義,而且有極深探討不盡的學問。(待續)
註一、註二:摘自《印象派畫家》佛郎蘇亙馬蒂著,李長俊譯,大陸書店出版,109頁、111頁。